何成结 | 从精品剧目《女驸马》的成戏进程看黄梅戏文化传承与发展之路径选择
入选国家文化宝库的黄梅戏精品剧目《女驸马》,创作首演于再芬黄梅前身——安庆专区黄梅戏剧团,至今已67年了。一部戏已然盛演67年不衰,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作为这座“黄梅城”——安庆人,我们有必要走近这部享誉世界的名剧,探究她的前世今生,从中体会、品悟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来。
《女驸马》改编自老本《双救举》,原不是黄梅戏传统剧目。1957年成立安庆专区黄梅戏剧团,从各县抽调优秀的艺术人才来安庆进团。从潜山五庙乡调来一位精通徽戏、高腔、黄梅戏的老艺人左四和(1902—1983)担任唱腔教师,在团里工作不到一年,因历史上原因于1958年被遣送回乡。临行之际,左四和向调他来安庆的恩人王兆乾辞行并表达感谢,将珍藏多年的三个手抄本送给了王兆乾,其中一本正是《双救举》。自此,一部精品大戏的孕育发生就正式开始了。

左四和为何如此亲近王兆乾?原来他们相识于1947年,当时王兆乾19岁,是转战大别山刘邓大军的一名战士、文艺兵。在五庙搞土改时,认识了左四和,也见识了黄梅戏,左四和的唱腔深深迷住了王兆乾,他惊叹这种山野小调如此好听动人。于是就兴致勃勃地开始记谱,这为他解放后投身黄梅戏事业并为之服务终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双救举》的出处又在哪里呢?据2006年安庆市全面开展“非遗”普查,岳西县挖掘了一批古唱本抄本。其中有《贤良传》《女状元灯笼记》《冯素珍替夫贤良传》等说唱词话。经比对认定,《冯素珍替夫贤良传》从人物、情节都与《双救举》相同相近,从说唱本改编成舞台演出本,这一过程是在建国前岳西县一个乡村戏班里发生完成的。这个戏班当时在潜山、岳西很出名,他的班主是黄梅戏著名的前辈先贤——大名鼎鼎的张廷翰。



张廷翰(1896—1949),岳西县菖蒲镇人,自幼边读书边学艺,精通高腔、徽戏、黄梅戏,1923年被奉为“良友班”班主,这个戏班在当时的民间演艺界名头很是响亮。张廷翰扮相俊美,嗓音奇佳,文武昆乱不挡,能以花旦、青衣、武旦、小生、小丑、老生各行应工。岳西老人现在回忆他还说:“唱疯了许多人”。《双救举》舞台本就是张廷翰亲手改编并亲自饰演的。当时只在岳西周边演出,并未出过岳西,殊不料一出山便一飞冲天。
1917年,张廷翰收左四和为徒,在《双救举》中,张廷翰饰冯素珍,左四和饰春红。1949年张廷翰去世,其创作并保存的老戏抄本,就传给了左四和。时光磋砣,在颠沛流离中,大量抄本都已流逝,仅存的三个残本中《双救举》始终未丢,天意似乎决定着《双救举》在等待着出头之日。
如果说《双救举》剧本的出现,和被顺利改编为《女驸马》,第一个有缘人是王兆乾,那第二个有缘人就是姚明了。

1957年年底,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团级转业军人姚明,被调派安庆专区黄梅戏剧团,担任党支部书记、团长。
1958年春,专区黄梅戏剧团艺委会决定,同时投排两部新的大戏,为年底举行的安徽省“第二届戏曲会演”做准备。一部是现代剧《稻改女社长》,杨琦编剧;一部是根据说唱手抄本《双救举》改编的古装戏《女驸马》,王兆乾编剧。两部戏的女主角均由麻彩楼担纲主演。
是年初秋,专区剧团新创排的两部大戏参加安庆地区在安庆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戏曲会演。市、县各黄梅戏剧团均携新作参加。此举是练兵,是检阅,也是为年底举行的全省戏曲会演挑选剧目。出人意料的是,专区剧团的两部新排大戏横遭指责,顷刻被打入另册。

《稻改女社长》是杨琦根据当时的一篇新闻报道改编而成,讲述某公社女社长带领全村,响应省委在农村进行“三改”号召,科学种田、奋发图强的故事。这样一部主题立意积极向上的剧作,竟然被一些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进而上纲上线,批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演出第二天,安庆人民大会堂的墙壁上贴满了批判和声讨的大字报,成为一件突发并引起多方关注的政治事件。此前,杨琦已在六月间被“候补”为“右派”,仿佛惊弓之鸟,此刻雪上加霜,连辩解的资格都被剥夺。
对《女驸马》的批评应该是比较客观的。主要是针对戏剧结构、人物塑造等艺术上不足之处进行否定,这也是该剧第一稿客观存在的硬伤。总之,两部大戏,一部“反动”,一部改编得不成功,双双落选,不能够参加即将举行的安徽省“第二届戏曲会演”了。
身为一团之长的姚明,此刻遭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为这两部新戏,全团上下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地排练,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姚明于心何甘?但姚明还是不敢也不能与当时的极“左”言论和行为进行公开抗争。作为引领全区黄梅戏发展的标杆剧团的掌门人,姚明绞尽脑汁、竭尽所能,开始了一系列为荣誉而战的行动措施。
措施之一,是抢排由王兆乾改编的一部四幕剧《洪波曲》,并通过了省文化局的审看,被确定为参加全省会演的剧目。
措施之二,是请求省文化局同意将《女驸马》作为“展演”剧目,到“会演”上演出,但不评奖,不宣传,一切费用自理。为此,姚明数次赶赴省城汇报,苦口婆心,情真意切,恳请相关部门领导和工作人员予以理解和支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省文化局终于松口,提出对《女驸马》进行全面改进、提升后,12月份可以在芜湖举行的安徽省“第二届戏曲会演”上展演。
姚明从合肥回到安庆已是11月中旬,距离展演只有二十多天时间了。此时此刻,《女驸马》剧本尚且未改一字,原编剧王兆乾正赶着完成《洪波曲》编创任务。改编《女驸马》的艰巨任务究竟由谁来承担?慧眼识人的姚明,毫不犹豫地决定起用爱将杨琦。
姚明指派这样的人承担如此重任,潜在的政治风险难以预料。作为新戴帽的“右派”分子,杨琦又因《稻改女社长》一剧被批为“反党、反社会主义”,此时惊魂未定、痛不欲生。一心为公的姚明,为了剧团的荣誉豁出去了。不曾料想,这事却被杨琦一口回绝。姚明无论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语重心长,杨琦就是不答应。杨琦拒绝的理由自然不言而喻,姚明也无计可施。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姚明鼓起勇气,前后五次向上级机关请求相助。最后,由安庆市委宣传部出面约谈杨琦,并做出“所有责任由组织承担”的承诺, 心怀感激的杨琦眼含热泪,终于接受了改编《女驸马》的任务。
在当时,排演一部新戏即便工作效率极高,也须数十天时间。而杨琦接受改编《女驸马》任务之时,距展演只有十几天了。全团大多数演职员已提前开赴芜湖,对《洪波曲》进行演出前的打磨,姚明临危不惧,展现出大将风范,他运用其带兵打仗的经验,精心组织,指挥了一场志在必得的攻坚战。
在安庆大本营,杨琦、王敏、苏传彪、顾明、吴文虎,按照分工,夜以继日,开足马力,流水线一般运转起来——杨琦改剧本,王敏刻钢板,苏传彪负责印刷,顾明设计舞美并绘制。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杨琦改好一场,当即由吴文虎带着油墨未干的剧本、奔赴芜湖,一边由朱桐荫定腔学唱,一边投入排练,一刻也不耽搁。姚明则坐镇指挥,一边调兵遣将,一边负责后勤保障,每天他还亲自烧饭做菜,三更半夜,为五员虎将端上精心烹制的宵夜点心。连续八天八夜,剧本改定,音乐谱就,布景绘好,戏也排练成功,创造出十几天时间创作一台大戏的奇迹。
安徽省“第二届戏曲会演”在芜湖如期举行。展演的《女驸马》力压群芳,一鸣惊人。时任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当即指示:由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接排《女驸马》。

1959年春,上海电影制片厂派了一个摄影剧组来安徽,要拍摄在1958年由金芝先生创作的《牛郎织女笑开颜》,内容跟风,也很荒诞,但符合当时的政治需求。摄制组来安徽一看戏,就不同意拍摄了,跟省委宣传部表明态度后他们就回去了。时任省委书记曾希圣知道后,立即指示,派人带《女驸马》剧本赴上影厂商谈。当时文化厅剧目室主任柏龙驹带领一组人赶赴上海与电影厂谈判,一举成功。
1959年,电影《女驸马》问世发行,这部集中了安徽省最优秀演员群体,以最杰出的表演技艺呈现在世人面前,创造了黄梅戏发展史上的巅峰之作。
《女驸马》的成功,彰显了新中国成立后,各行各业繁荣昌盛的兴旺景象,彰显了黄梅戏业界团结奋斗,人人争先,无私奉献的激情岁月,最早的编剧王兆乾好像发现了一座金矿;杨琦的参与,是开采出了真的宝石;最后由陆洪非将它雕刻成了国宝,三人功劳都很伟大。



《女驸马》成戏后,由于当时创作、移植的剧目众多,不几年又大演现代戏,《女驸马》在安庆和安徽的演出率并不是很高。改革开放后热演了一阵,后渐渐冷下来了。真正第二次热演复兴是在1986年,安徽电视台拍摄的由韩再芬主演的四集电视连续剧《女驸马》,在全国播映后,新一代观众再一次被这部优秀剧目所感动,一时流量激增。当时金鹰奖正在南京评比,我出差在宾馆遇见几位评委已评定结束了。聊天时,他们说:“《女驸马》是部老戏,本没有什么新的创意,但主角韩再芬实在太棒了,八个字‘天生丽质,清纯动人’”。韩再芬以她的艺术魅力让《女驸马》再一次“谁料皇榜中状元”。
新世纪以来,再芬黄梅在省内外巡演,和送戏进大学校园,走遍全国,《女驸马》都是热演剧目,中小学生演出和舞蹈《状元府》已成常态,再芬黄梅真的做到了守正而后创新。
回想《女驸马》的成戏进程,令人感动,也感叹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你看这里面,传和承时该出现的人物都是及时出现,像张廷翰、左四和、王兆乾、姚明、杨琦、陆洪非、严凤英、王少舫、曾希圣、金芝、柏龙驹、韩再芬,这些人少一个,《女驸马》戏就不能成戏或不能达今日之完美。包括偶然客串作曲的方集富先生,没有他怎么会有如今脍炙人口的“谁料皇榜中状元”的那段梳头调呢?
以上赘述,是为介绍黄梅戏经典剧目《女驸马》的成戏进程,从中体悟文化传承的常态与特例,并以上向黄梅戏的前辈先贤致敬。
作者:何成结【安庆市黄梅戏(地方戏曲)研究院退休职工,一级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