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 | 一袭红袍越山海：黄梅戏的国际新突破
2026年8月12日，在英国爱丁堡女王音乐厅，中国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右）等演员表演黄梅戏《女驸马》 赵家淞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赵家淞 于艾岑（发自爱丁堡） 过去几个月，安徽再芬黄梅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再芬黄梅”）的足迹从安庆延伸到英国爱丁堡和中国澳门，斩获重要奖项，也把中国传统戏曲的热潮吹向海外，赢得更多国外观众喜爱。 黄梅戏在安徽安庆生根发芽。长期以来，民间歌唱、地方语言、乡土生活和舞台实践在这里彼此交汇，推动这一剧种不断丰富唱腔、表演和剧目体系。今天的安庆，专业院团、院校、剧场、博物馆、研究机构等共同构成了较为完整的黄梅戏文化生态。黄梅戏孕育、成形并发展成熟，又从这里一次次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一个从地方成长起来的剧种，如何继续吸引今天的年轻观众？又如何让万里之外的观众听懂其中的意味？再芬黄梅的爱丁堡之行给出了回答。 爱丁堡遇知音 距离登台还有几分钟，韩再芬坐在爱丁堡女王音乐厅后台的化妆镜前，轻轻哼唱熟悉的唱段。黑丝绒水钻纱帽戴好，妆容补完，镜子里已经是《女驸马》中的冯素珍。 这个角色，她演了40多年。 当晚，韩再芬与同为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的吴美莲在上下半场分饰冯素珍，共同完成了90分钟的演出。对于不少第一次接触黄梅戏的海外观众来说，舞台上的唱腔、身段、服饰和锣鼓都很陌生，人物的情感却并不遥远。 “为救李郎离家园”的音乐响起，台下一些观众竟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来自波兰、现居爱丁堡的莫妮卡·奥夫恰雷克每年都会在艺穗节期间留意中国戏曲演出。她说，《女驸马》的曲调让她着迷，冯素珍女扮男装的故事让她想到花木兰。 中国传统故事中不乏这样的女性形象：花木兰替父从军，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冯素珍则为了营救未婚夫冒名赶考，阴差阳错高中状元…… 韩再芬认为，《女驸马》传唱至今，吸引人的地方远不止女扮男装这一传奇情节。在她眼中，冯素珍以自己的行动重新定义身份，也一直在主动掌控自己的命运。今天的年轻人已经不需要借助改变身份去争取读书、工作和进入社会的权利，但面对困境不退缩，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种力量依然能够让不同时代的人感同身受。 在前半场饰演冯素珍的吴美莲注意到，很多外国观众听不懂唱词，却会随着剧情放声大笑。“大家语言并不相通，但故事的幽默、人物的情绪能够产生共鸣。”这让她真切感受到，黄梅戏能够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爱丁堡艺穗节资深顾问乔·戈德布拉特看完演出后称，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中国戏曲演出”。他希望今后有更多这样的作品来到海外，让不同国家的人彼此更接近。 散场后，一些观众留在舞台边与演员交流。有人告诉剧团，自己此前几乎不了解中国戏曲，但看完《女驸马》后，还想继续找黄梅戏来看、来听。 从安庆出发，跨越万里来到苏格兰，一场演出能够让一个此前完全陌生的观众产生继续了解的兴趣，对于演员而言，已是最直接的回应。 2026年8月12日，在英国爱丁堡女王音乐厅，中国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在后台化妆 于艾岑摄/本刊 国际舞台上的新突破 《女驸马》第一次来到爱丁堡，却并非再芬黄梅第一次走出国门。 多年来，韩再芬和剧团曾赴美国、意大利、法国、俄罗斯、加拿大、奥地利、朝鲜、德国、阿联酋等国家和地区演出。此次爱丁堡之行的特殊意义在于：黄梅戏在国际知名艺术节的评奖中实现了新突破。 在8月25日晚举行的第79届爱丁堡艺穗节亚洲艺术奖颁奖典礼上，《女驸马》获得亚洲艺术特别奖。这是黄梅戏作品首次在国际知名艺术节上获奖。今年共有来自亚洲、欧洲和美洲20个国家的91部作品参与亚洲艺术奖评选，来自亚洲和欧洲的12名评委评议产生各奖项。 除了奖项，此次爱丁堡之行，再芬黄梅的年轻演员们也开始走上国际艺术交流平台。 8月10日，韩再芬在苏格兰亚洲艺术基金会组织的亚洲艺术奖活动中获评“2026亚洲艺术大使”。由她推荐的再芬黄梅青年演员马丁获评“2026亚洲传统戏剧全球推广青年使者”，汪晨晨入选“2026全球百位杜丽娘（跨界版）”。 同日举行的亚洲论坛活动中，韩再芬以奥地利作曲家马勒的《大地之歌》为引，向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介绍地方剧种与地域文化、风土人情之间的关系。 青年编剧孙钰熙也随团来到爱丁堡。她认为，再芬黄梅多年来一直投入青年演员培养和艺术生态建设，资深演员在舞台上传承角色，也不断为下一代创造登台和成长的机会，“让这个本来就有着无限可能的剧种，拥有了真正拥抱未来的底气。” 这一点也体现在剧团近年的作品中。经典剧目《女驸马》承载着几代观众熟悉的黄梅戏记忆，新编作品则不断从地域文化与现实生活中寻找新的表达方式。 离开爱丁堡后，剧团又赴澳门参加第二届澳门·安徽黄梅戏文化周，《六尺巷·宽》和《女驸马》先后登场。一新一老两部作品，呈现出传统剧种今天面对的两个方向。经典要靠一代代演员继续唱下去，一个剧种也需要不断创作、积累属于当下时代的新作品。 2026年8月19日，演员在黄梅戏《六尺巷·宽》中表演 新华社发（张金加摄） 这是一种民族的气质和呼吸 走上国际舞台，黄梅戏需要改变多少？这是韩再芬多年来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从北美到欧洲，再到亚洲，剧团面对的是不同的观众。爱丁堡艺穗节的观众更为熟悉先锋戏剧、喜剧和各种实验性表演。此次演出，再芬黄梅没有刻意加快节奏，也没有为了便于外国观众理解而大幅改动原本的表演方式。 韩再芬在接受《环球》杂志专访时说，每一种类型的艺术都有它从本土文化生长出来的气韵。“这是一种民族的气质，也是一种民族的呼吸。” 在她看来，地域语言先形成音韵，然后音韵化为曲调，再有节拍、人物和表演，最终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图景。“这些东西不仅不可翻译，更不可复制。” 国际艺术节的意义，也正在于让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携带不同生命经验的艺术彼此相遇。海外观众未必能够理解每一句唱词，却可以通过旋律、节奏、人物关系和舞台表演进入故事。 如果把黄梅戏比作一位东方女性，韩再芬形容，她是活泼、灵秀、纯粹、质朴的。在她看来，这种气质与黄梅戏生长的地域和生活紧密相连。黄梅戏的曲调来自民间，凝聚着普通人生活中的爱与幸福感。也正因此，她相信这个地方剧种面对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能够从容地展现自己。 40多年饰演冯素珍的经历，也在悄然塑造着韩再芬本人。 她说，演员与人物的关系就像诗人与诗句的关系。经由演员塑造的人物最终会成为演员生命经验的一部分。每当事业或生活遇到不顺，她都会想到冯素珍面对命运多舛时的乐观和抗争。时间久了，这种处事方式也融进了她自己的生活。 这种影响又延伸到剧院经营。 韩再芬已有20多年剧院管理的经验。面对市场变化和剧种生存压力，她更愿意用从黄梅戏身上学到的韧性支撑和激励自己。 她常常想到一百多年前安庆的黄梅戏艺人。从田间地头走上舞台，经历环境和市场变化，他们始终把心朝向观众。今天的专业院团拥有更完善的剧场、制作和传播体系，面对的课题依然具体：有没有好作品？年轻演员能不能成长？观众愿不愿意走进剧场？一个剧种能不能继续进入新的生活？ 在韩再芬看来，院团管理最终关乎人。演员、编剧、导演、乐师以及一代代年轻学员相互影响、彼此滋养，构成一个剧种真正的生态。此次爱丁堡之行，不但让青年演员有更多机会参与国际艺术交流，也为这种代际传承提供了一个新注脚。 韩再芬希望，海外观众透过黄梅戏看到的中国传统艺术是亲切、纯粹的，又是有生命力的。她也希望人们从冯素珍这样的舞台人物身上，看见东方女性所拥有的智慧、勇气，敢于直面内心与命运，有包容和承载的精神力量。 演出散场，奖杯会被收起，唱腔还会继续响起。对所有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和年轻演员来说，下一场戏、下一批观众，就在前面。据悉，剧团今年还将赴美国、奥地利、德国等国家和地区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