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来风|七夕又至,这一天不只是爱情主题
又是一年七夕。
花店订单一路上涨,餐厅包厢早早订满,朋友圈里鲜花、大餐、情侣合照刷屏,浪漫消费成了节日主旋律。但若剥开消费热潮的外衣,把时间的指针往回拨,画面截然不同。
七夕的源头,可以上溯到三四千年前的上古星象崇拜。《诗经·小雅·大东》中已出现牵牛、织女二星名称,但那时只是先民对星空质朴的记录,没有故事流传。旧题刘歆撰、晋代辑录的《西京杂记》留下明确的乞巧记载:“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这一天,女子们摆上瓜果供案,向织女星祈求心灵手巧,用穿针来比试针线活计。在男耕女织的古代社会,一双巧手,关乎一个家庭的衣食冷暖。
唐人崔颢写过“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时持针线”,可见彼时乞巧之盛。到了宋代,都城甚至出现专门的乞巧集市,车马喧腾,人声鼎沸。乞巧习俗扎根于农耕文明的土壤,承载着女性对家庭福祉的朴素期待。
七夕也并非女性独享。汉魏以来文人有七夕晒书曝卷的旧俗,东晋名士郝隆留下趣事:众人依俗曝晒书卷衣物,他却袒腹仰卧于烈日之下,人问其故,答曰“晒书”——腹中诗书,便是他的骄傲。清代东南地区还将七月初七视为魁星诞辰,士子们焚香祭拜,祈愿科场得意、文运亨通。
传统七夕无关情爱,历经数千年之后却主打浪漫,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外来文化刺激、商业力量助推和当代人情感需求三重作用的结果。西方情人节传入后,社会开始在本土文化中寻找对应的符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自带浪漫基因,迅速被选中、放大、传播。在民间叙事的自发迭代中,“乞巧”旧俗逐渐淡出,“爱情”新意则被推至台前,甚至成了很多人印象中的七夕唯一面貌。
学者对此态度审慎。华东师范大学田兆元教授指出,传统七夕不能简单等同于西方情人节,它承载的是劳动精神、家庭团聚和社会交往,文化体量远比“情人节”三个字大得多。
但也不必急于否定七夕的浪漫转向。民俗能够穿越千年而不断流,根本原因在于它能回应每一代人的内心需求。七夕向爱情偏移,并不是传统的断裂,而是一场有时代意义的创造性转化。今天的年轻人借七夕表达爱意,或许对乞巧穿针已不知其然,但秦观笔下“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缱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深情,正在成为一代人新的集体记忆。
认可七夕浪漫化是传统民俗的创造性转化,不等于放任节日彻底沦为消费符号。我们需要警惕过度商业化带来的文化失重。当七夕被简化为一场消费大战,情感表达沦为社交平台上的精心摆拍,我们丢掉的不仅是穿针乞巧、祭拜魁星等传统习俗,更是对节日深层文化价值的感知力。
浪漫消费本身并无对错,一束鲜花、一顿晚餐,是年轻人表达爱意的简单方式;可当资本不断制造消费焦虑,把“送礼多少”等同于爱意深浅,七夕原本承载的美好期盼,便会被物质裹挟、底色模糊。
令人欣慰的是,社会层面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纠偏和扩容,丰富七夕的叙事维度。2006年,七夕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为传统节俗保护划定根基。到2026年,各地七夕活动已跳出单一“浪漫”叙事,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面貌。在江淮大地上,有徽州古城复原穿针乞巧的沉浸式体验,有合肥民政联合文旅部门举办集体颁证、家风故事分享,有皖北阜阳、宿州传承七夕拜魁星的崇文古俗,有江淮乡间依旧留存的七夕供奉瓜果、仰望星河传统等。
从“两创”的视角看,各地多元的七夕实践,变的是形式与重心——从乞巧到示爱,从宗族社群到个体情感,从农耕技艺到消费场景。不变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真挚情感联结的追求。
传统不是封存的标本,只有不断被讲述、被实践、被赋予新的内涵,才能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保持鲜活。节日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固定条文,而是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亲身实践中被解读、被重塑。传统节日的生命力,正藏在这“变”与“常”的辩证张力之中。
(作者系安庆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