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名家 | 马自明 | 半个世纪的坚守——回忆父亲马兆旺与黄梅戏
我的父亲马兆旺(马肇旺)(1927—1994),是一位黄梅戏界的管理者、教育者和研究者,他创办了“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的前身)和《黄梅戏艺术》杂志,他对黄梅戏艺术事业有着深深的热爱!他的一生,与黄梅戏事业紧紧交织,作为安徽黄梅戏教育的拓荒者之一,他用半个世纪的坚守,和黄梅戏的同仁们一起将黄梅戏艺术推上了更高的艺术殿堂,同时也为戏曲的传承与传播做出了贡献。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积极的、是执着的、是严谨的、是豁达的,然而他更是谦逊的,他常常称自己是一名“园丁”。 记得年少时父亲常给我们兄妹三人讲人生哲学和生活中的辩证法,以及他的童年、青年和走上革命道路的往事。父亲曾说:“少年时随父母抗日流亡,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定居四川成都,从1938年至1946年共八年时间,成都已然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因为父亲马轶尘执教于成都西北中学,子女可免费就读该校,而未至辍学,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随父母返皖,此时已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了。”抗日流亡期间父亲亲眼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苦难,立志要用知识改变自己,为国为家尽自己的绵薄之力。1946年,回到家乡的父亲高中尚未毕业便考上了刚刚复校的国立安徽大学文学院外国语文学系,开始了他崭新的求学之路。 父亲在国立安徽大学学习期间深受一位中文系教授的影响,后得知教授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1949年4月,在安庆解放的前夜,父亲和几位进步同学在这位教授的带领下上街张贴标语,欢迎解放军进城。安庆解放后,父亲毅然投笔从戎,参军南下,积极响应毛主席“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号召,参加了渡江战役,因此获得一枚铜制“渡江胜利纪念”纪念章。从部队回到家乡后,父亲被安排在安庆行署文教科任科员,后又到多个部门任职,直到1956年任安庆市黄梅戏一团团长,也是黄梅戏剧团从民营走向国营的首任团长,从此开始了他钟爱一生的黄梅戏事业。 1956年2月安庆民营“民众黄梅戏剧团”和“胜利黄梅戏剧团”,改为国营安庆市黄梅戏一团和国营安庆市黄梅戏二团,从此翻开了黄梅戏从民营转向国营的新篇章。这一时刻标志着剧团一切从旧转新,从无到有的开始,父亲被任命为国营黄梅戏一团首任团长(同时兼任国营黄梅戏总团团长),主要负责一团的艺术建设和管理工作,从此黄梅戏迈入了新的发展阶段。那时,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和“改人、改制、改戏”的三改政策指引下,黄梅戏迎来了发展的春天,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那个时期的父亲年轻且充满朝气,作为国营黄梅戏剧团的首任领导,他不仅要抓各项规章制度的建立,还要抓剧本改编和创作推陈出新、抓艺术生产带领剧团到农村、工矿为农民和工人演出,还率团赴江苏、山东、湖北、河南、江西、吉林、福建、新疆、甘肃等地巡回演出,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布农村和城市,所到之处深受当地观众的欢迎和赞赏。他把黄梅戏推向全国,为黄梅戏艺术事业的继承与发展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1957年安庆市黄梅戏一团在怀宁演出时演职人员合影,二排左三为马兆旺。(吕光群供图) 1960年父亲作为安庆黄梅戏剧团代表队的团长,参加了安徽省政府组织的党政军慰问团,先后赴福建和新疆慰问演出,历时半年,不仅得到省政府的充分肯定,也受到当地观众的热烈欢迎。据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当年剧团的主演田玉莲女士回忆:“1960年2月至4月,我们在马团长的带领下赴福建前线、福州、晋江、莆田、泉州、厦门、杭州军分区、上海东海舰队慰问陆、海、空三军官兵,历时四十多天,尤其是全体演职人员们还赴前线炮兵阵地演出、联欢、留影,受到广大官兵的热烈欢迎,并受到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副司令员、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将军的亲切接见。同年9月至12月我们又赴新疆慰问安徽支援边疆的建设者们,先后在乌鲁木齐市、克拉玛依油田、石河子、哈密、吐鲁番、鄯善、昌吉回族自治州、奇台、阜康、玛纳斯、吉木萨尔、呼图壁等十四个市县的公社、农牧场、水库工地和工厂演出九十场,历时三个多月,行程四千五百多公里,观众达十一万六千多人。我们在新疆慰问演出期间条件非常艰苦,有时漫天飞雪,有时飞沙走石,有时转场需坐汽车十几个小时,演出量和工作量都非常巨大,在马团长的带领下,黄梅戏代表队的演职人员们个个精神饱满且充满热情,我们互帮互助,克服困难,奉献出一台台高质量的、精彩纷呈的演出,赢得了各地支边人员的一致好评和热烈掌声。” 1960年4月安徽省福建前线慰问团在东海舰队慰问演出,受到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副司令员、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将军的接见并留影,右三为马兆旺。(吕光群供图) 1960年10月赴新疆慰问演出,高国华、吕光群、马兆旺、苏立群于乌鲁木齐人民剧院前。(吕光群供图) 1956年,父亲任国营安庆市黄梅戏一团团长,这一时期是黄梅戏承前启后的关键阶段。他在艺术一线的工作和实践中,深感剧团面临人才青黄不接,以及后备力量明显不足的状况,便和时任黄梅戏二团书记严忠商讨,黄梅戏剧团需有新人接班,需要加强后继人才建设,于是决定招收一批学员自行培训。此事提交上级后,得到上级领导和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他们竭尽全力、克服重重困难,终于“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于1956年11月正式成立并开班,从此开启了黄梅戏艺术教育的序章!后于1958年8月以原“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为基础发展成立了“安庆市艺术学校”。父亲倡议成立的“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几经发展,几番磨难,几度易名,在一代代戏校人的不断创造和奋斗中,已发展成为国家全日制公办高等艺术学校“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现今的学院和成立时的训练班,无论是教育还是规模均不可同日而语,真可谓薪火相传,代代相承。 父亲不仅是戏校的创始者之一,更是戏校的传承改革创新者之一。 1963年父亲赴黄梅戏学校,任教导处主任。当时的戏校,学生的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年龄差距较大,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管理比较紊乱,管理制度也不够规范,在父亲的积极推动下建立了教学管理一条龙的新的管理模式。首先和教育部门协商,分流了一批年龄偏小的学生返回普通小学,继续完成文化课知识的学习,然后将几位教导处副主任分至新编的三个班级:六〇班——金彡副主任,六二班——余志道副主任,六五班——徐寄陶副主任,并由他们牵头,组成班级管理小组,其中有表演和音乐专业班主任、以及相关专业骨干老师。为了便于督导,金彡副主任还主动和学生们同住宿舍,充分体现了老师们响应和支持新的教育管理模式的积极态度,这一改革举措是戏校管理机构的重大改革和创新,使教学质量得到更大的提升,教学秩序更加规范,也更加科学。 1960年11月安徽省赴新疆慰问团领导和主要演员与新疆昌吉自治州领导合影。二排左一为马兆旺。(吕光群供图) 1984年3月安庆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的创始者和老师在当年老教室(安庆六中内)前留影,左起:田玉莲、张慧聪、蔡春山、马兆旺(右三)、凌祖培、杨静之。(吕光群供图) 他还不定期开讲座,给学生们讲“统筹学”,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和生动的事例教导学生要合理地安排学习和生活,更好地完成专业知识和文化知识的学习。在那个火红的年代里,师生们个个都有着一颗火热的心,据六〇班学生,后任戏校副校长的陈中元先生回忆:“1965年下半年,戏校组织‘送戏下乡’活动,马主任率领六〇班学员到怀宁、潜山等县巡演《沙家浜》和《红灯记》,在结束县城演出后,又分成两个小队深入到乡村。当时,我们住农舍、用汽灯照明、在田间地头搭临时舞台,服装道具的小铁箱用板车拉或肩挑手提。我们每人都身兼多职,如打击乐一人打三样,小角色一人赶几个,就连马兆旺主任在《红灯记》中还客串了一把尾声中党代表的角色。到了晩上开演之前,土戏台远处的群众拿着火把向我们走来,星星点点的非常壮观,舞台周围挤满了热情高涨的农民朋友。那时,学校要求学生要深入基层演出,到工厂去、到农村去,以接受党和团组织的考验,使自己的思想觉悟不断提高,虽然每天都很苦很累,但我们却始终充满激情、充满热爱。” 1980年12月时任文化部部长黄镇视察戏校,马兆旺(左一)介绍戏校情况。(摄影/刘奎石) 1983年黄梅戏音乐学术讨论会合影。前排右三为马兆旺。(马自明供图) 1980年,父亲再赴黄梅戏学校,任校长。当时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文化艺术事业复苏和蓬勃发展的重要阶段,也是黄梅戏承前启后的又一关键时期。为提高教学质量,父亲广罗艺术人才,吸纳了一批优秀人士来戏校任教,在陈中元先生和刘先康先生主编的《王文治黄梅戏经典唱腔选集》中,详细记录了郑立松先生先后向父亲推荐王文治先生和王兆乾先生进入戏校的经过,在交谈过程中,父亲回答郑立松先生:“对于人才,我的胃口很大,想要一批这样的人。”他一心为戏校广开贤路,进贤达能,至今为人称道。1982年学校实行“定向招生,协作培养”的招生办法,适当放宽了各专业招生的年龄跨度,缩短了学制。为适应社会的发展,开辟了与剧团挂钩、定向分配、不包分配、委托培养和计划外自费等多向型办学渠道,大胆为外省、外系统培养人才,他亲自带队到各地招收学生。他在任期间,建立了规范的教学体系和严格的艺术标准,让学校以培养优秀演员为中心,狠抓教学质量,培养顶尖人才,注重学生的文化修养和全面发展。在父亲的领导下82届学生在校期间就排练《天仙配》和《金鳞记》,并到合肥公演,在业内引起了轰动,同时获得了社会的好评,一时成为美谈。这些举措为戏校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和教育传统,为黄梅戏艺术的传承和繁荣输送了大批优秀的后继人才。还改善了办学条件,扩建了校园,推动了学校的校园建设和硬件设施的改善。在很多校友和同事的回忆中,父亲是一位严谨务实的管理者,他对艺术要求严格,对管理工作认真负责,一心扑在学生的成长和学校的发展上。令大家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他喜欢使用小便笺安排工作,每项工作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被大家亲切地尊称为“老校长”。 1981年,父亲在安徽黄梅戏学校任校长期间,他深深感到教育固然重要,但对黄梅戏的研究和宣传也不能忽视。他认为要把黄梅戏的剧目、演出、唱腔、舞美、演员,通过文字和图片介绍出去,来扩大黄梅戏的影响,适应黄梅戏发展成为一个全国大剧种的需要。在他的思路和设想中,首先作了广泛深入的问卷调查,办起了《教学简报》。为更好地促进学术交流与合作,提升艺术品质,推动艺术创新与传播,在《教学简报》的基础上酝酿创办有关黄梅戏艺术类的刊物。在与领导和同仁们的反复论证后,于1981年11月学校教研室与市文化局创作研究室共同创办的《黄梅戏艺术》创刊号正式推出。它的宗旨是:“探讨、研究黄梅戏这一剧种的剧目、声腔、表演、导演、历史沿革、舞台美术、乐队配置、艺术教育等方面的问题,总结创作、革新的经验,并从全国各兄弟剧种及国外先进戏剧艺术的成就中得到借鉴,以供艺术教学参考,并献给黄梅戏工作者和爱好者,为黄梅戏进一步发展和提高,做点微小的工作。” 《黄梅戏艺术》创刊主编和编辑,右起:马兆旺、余建民、王兆乾。(吕光群供图) 《黄梅戏艺术》创刊时为大32开本、每年两期、内部发行,并由父亲马兆旺担任杂志第一任主编。在父亲的主持下,招纳了王兆乾、凌祖培、金彡、余建民、李刚毅、姚福群等一批优秀人士进入编辑部,成为《黄梅戏艺术》杂志的第一代创刊者。创刊号是父亲和王兆乾先生等主编完成的,文章采用约稿的方式,刊登了黄梅戏界当时最具影响力人物的文章,每篇文章都很具可读性。父亲马兆旺的文章《黄梅戏教育调整改革浅见》,就刊登在《黄梅戏艺术》1981年第1期。记得父亲当时任戏校书记兼校长,并兼任杂志主编,所以责任编辑王兆乾先生经常晚上来我家和父亲讨论稿件。1981年夏季的一天傍晚,王兆乾先生又来我家和父亲商量创刊号事宜,刚刚坐下,王兆乾先生突然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胃部疼痛不止,我们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这时我母亲端来一杯温水并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王兆乾先生说:不要紧,疼一阵,休息一会就好了。这件事令我印象特别深刻,四十多年过去了,依然记忆犹新,让我对他们的敬业精神充满了钦佩和敬意!1982年安庆黄梅戏剧院成立,父亲为剧院首任党委书记,院内设立《黄梅戏艺术》编辑部,父亲除剧院工作以外,仍兼任戏校书记和校长、以及《黄梅戏艺术》主编。从1981年到1986年间,杂志得到了不断的提升和发展,并于1987年元月1日起,面向全国公开发行,为季刊,根据国家“出版实名”的政策要求,从1987年第4期(总19期)开始在封底增设了父亲主编的署名。 《黄梅戏艺术》一经问世,很快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很大反响,好评如潮。这是国内外唯一一家以黄梅戏剧种命名的期刊。安庆作为一个地级市,创办一份以剧种命名的期刊,这在当时的中国是绝无仅有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现在《黄梅戏艺术》杂志,作为我国唯一的黄梅戏艺术专业刊物,见证了黄梅戏改革开放的历程和黄梅戏艺术工作者与黄梅戏艺术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编辑队伍的壮大和政府投入的提升,《黄梅戏艺术》杂志几经改版,它不仅在国内外公开发行,还先后荣获了安徽省2003—2004年度优秀期刊、第六届华东地区优秀期刊、安徽省2015—2016年度优秀期刊等殊荣,至今已出版173期。 黄梅戏著名专家学者凌祖培先生和吕光群先生在《黄梅戏艺术》2008年第3期和《永恒的记忆》中曾这样评价父亲:“喝水不忘挖井人,要不是有当年的马肇旺校长的创意和策划,又哪来现在的《黄梅戏艺术》啊!”“他毕其一生精力为黄梅戏事业做出默默奉献,最显著的是创办了“黄梅戏剧团演员训练班”(安徽黄梅戏学校前身,现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和创办了《黄梅戏艺术》杂志,这是开创先河,泽被后人的具有历史性的功绩。” 父亲虽去,但他热爱的黄梅戏事业,却有更多、更优秀的黄梅戏后辈在赓续着、传承着和发扬着。父亲马兆旺留下的不仅是满园芬芳的桃李,更是一种对艺术的赤诚与坚守! (作者退休前先后任职于安庆市文化局文物处、无锡市文物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