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恒夫 | 建立“黄梅戏学”,推动黄梅戏发展


2026年第1期 总第1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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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师范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艺术学部部长、教授

尽管作为戏曲剧种的黄梅戏历史不长,但由于多方面的原因,它发展迅捷,尤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之后,在中国共产党文艺方针的正确指引下,创演了上百部优秀剧目,得到了海内外观众的高度赞赏,成为和京剧、越剧、豫剧、评剧并列的“五大剧种”之一。进入新时代之后,黄梅戏人更加踔厉奋发,在剧目创演与传播、历史与理论研究、艺术教育和文旅融合上,做出了显著成绩,起到了戏曲排头兵的作用。
为了使黄梅戏在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弘扬上、在戏曲传承与发展的工作上、在文旅结合以推动经济发展上,发挥更大的作用,笔者认为应该尽快地建立“黄梅戏学”,构建一套完整的黄梅戏学科体系、学术体系与话语体系。这个工作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复杂的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但现在可以先做下面三项工作。
建立黄梅戏专业博士点。20世纪50年代,安徽省与下属安庆市先后开办了以培养黄梅戏表演、作曲等专业人才的中等艺术学校。彼时安徽、湖北、江苏、福建等省能够建立起有五六十人规模、行当齐全、人才济济、可以创演大戏的数以百计的黄梅戏剧团,无疑与黄梅戏教育的发达密不可分。20世纪80年代之后,黄梅戏教育继续发展,安徽、湖北等地除了继续进行中等艺术教育之外,又相继举办了以培养黄梅戏表演、作曲、编剧、管理、舞美、评论等专业的大专、本科和研究生学历的人才教育,毕业的学生有上千名之多,号称“五朵金花”的马兰、吴琼、吴亚玲、袁玫、杨俊等就是这一阶段教育成果的代表。倘若没有这么多的演艺人才,黄梅戏很难说能够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攀上新的高峰,创演了数十个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的舞台剧和黄梅戏影视剧。
现在的黄梅戏正处于迈上新台阶的关键阶段,无论是思想、故事、表演、音乐、舞美,还是管理、推广、评论,亟需突破陈规,以新的理念、新的思路、新的知识、新的技艺、新的方法来提升黄梅戏的整体水平,而提升的最重要因素就是高端人才。事实上,黄梅戏的发展已经受到了人才这一瓶颈的严重阻碍,虽然近年来也产出了一些优秀的作品,但很多主创人员都不是黄梅戏界的,而是从别的戏曲剧种甚至话剧界请来的,后继乏力的现象已成了黄梅戏人的痛点。怎么办?唯有按照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2022年印发的《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和《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管理办法》的文件精神,建立黄梅戏专业教育博士点,培养具有博士生学历和博士学位的专业人才。
令人欣慰的是,现在安庆师范大学等学校已经具备了培养黄梅戏专业博士生的条件,它聚集了韩再芬、刘国平、郭霄珍、余淑华等一批杰出的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作为学校的正式教员;它编写了一系列具有领先水平的新时代黄梅戏教材与学术著作;它的黄梅戏表演专业已经建成了国家级特色专业和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它已经建成了3门黄梅戏国家级精品课程和6门省级一流课程;它具有融教学、研究、实习演出为一体的黄梅戏实验室;它已经在十多年间向黄梅戏演出院团和研究机构输送了500多位人才,有的已经成为“台柱”演员;更重要的是,作为综合性大学,它能够为博士点提供马克思主义理论、语言文学、历史学、音乐学、美术学、数字技术等支撑性的专业教育,以使博士生得到全面的发展。
深入研究黄梅戏声腔艺术。虽然黄梅戏是从民间歌舞小戏发展来的,不像昆剧、京剧等历史悠久的剧种具有完整的戏曲美学特征,但是它的艺术渊源亦很深远,如源发于皖南、曾流播全国的徽腔、青阳腔、四平腔、吹腔等都曾给予它丰富的营养,就是湖北、江西等地的采茶戏,也在剧目、声腔上哺育过它。客观地说,黄梅戏能够雁列于戏曲的“五大剧种”,主要原因不是剧旨、故事,更不是表演,而是声腔音乐,为什么港台电影界运用黄梅调能够成功地创造出“黄梅调电影”这一独一无二的影片种类,连续拍摄了45部黄梅调电影,并大量发行海内外,获得天文数字的票房?为什么《天仙配》的唱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和《女驸马》的唱段“为救李郎离家园”至今还是人们喜闻乐见的流行曲目?就是因为它的唱腔优美、动人、好听、易学。然而,戏曲研究界包括黄梅戏的学人,用力最勤最多的不是声腔音乐,而是黄梅戏的历史、题材、表演、语言等,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没有抓住黄梅戏的命脉和根本,以至于理论研究未能更好地服务于黄梅戏艺术的发展。
戏曲行家都知道,“曲”是戏曲的核心,是戏曲的灵魂。一个剧种的兴盛或衰弱,一个剧目能否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一个生行或旦行演员能否走红,很大程度上是由声腔音乐决定的。戏曲发展史上的无数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就黄梅戏来说,尽管它的曲调不算很多,有源于民歌的花腔曲调、源于说唱曲艺的[渔鼓][道情]等、源于其他戏曲剧种的[仙腔][阴司腔]等,其主调有[平词][火攻][八板][二行][三行],但不同的曲作家在运用这些曲调的时候,因组织乐素材料的方式不一样,其风格就大不一样;又例如同样的曲调,严凤英唱的与韩再芬唱的,虽然都很好听,但受众的感觉却不一样。这就需要进行深入、细致研究,以总结出王文治、时白林、方绍墀、陈儒天等曲作家的作曲经验,探索出严凤英、王少舫、韩再芬、黄新德、马兰、吴琼等人的行腔方法,来为今天的黄梅戏剧目创演借鉴。
毋庸讳言,黄梅戏和许多戏曲剧种一样,青年观众不断地在减少,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声腔音乐陈旧,应该说是主要原因之一。尽管黄梅戏的音乐如上所述,依然为许多人尤其是老观众欢迎,但要黄梅戏健康发展,必须赢得青年人由衷地喜爱,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让黄梅戏音乐与时俱进。当然,改革应在“守正”的前提下进行,要让革新的声腔曲调依然充满黄梅戏的韵味。否则,年轻观众不一定喜欢,老观众却都会背离而去。这个工作的难度是极大的,也需要我们潜心研究。
构建富有特色的黄梅戏话语体系。黄梅戏凭借着《天仙配》《女驸马》《徽州女人》《徽州往事》等优秀剧目在海内外有着广泛的影响,但是由于理论研究工作没有跟上,其影响的深度还远远不够,如黄梅戏与徽腔、青阳腔、四平腔、吹腔、京剧以及传播区域的各个采茶戏的关系,黄梅戏最为突出的艺术特色,黄梅戏文化的要素等等,不要说普通的人,就是戏曲学界的人甚至是长期从事黄梅戏表演或理论研究的人,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说清楚。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没有将黄梅戏特色鲜明的话语提炼出来,更没有构建出一套完整的黄梅戏话语体系。
如何构建黄梅戏话语体系,可以先从编纂《黄梅戏大辞典》入手,集聚多省高校、研究机构、演出院团等方面的力量,从黄梅戏历史、剧目、表演、音乐、舞美、导演、传播、风格、艺谚、剧作家、艺术家等维度,进行全面的梳理、深入的研究,然后审慎地归纳出能为大多数人认同的结论。在此基础上,再准确地凝练出要点,然后持续不断地进行广泛传播,让普通大众也能对黄梅戏的特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像我们将整个戏曲艺术特点归纳为高度的综合性、突出的写意性、鲜明的地方性一样。
我坚信,只要我们坚持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上下同心,就一定能够开创出黄梅戏的新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