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丨一座黄梅城 满城戏中人

一袭状元袍、一件驸马套，由87岁的初代黄梅戏“女驸马”扮演者麻彩楼双手捧起，交给55岁的韩再芬，韩再芬接过后交给44岁的吴美莲，吴美莲再传递给身侧95后、00后的汪晨晨、江李汇等一众年轻演员……2023年发生在黄梅戏《女驸马》首演65周年纪念演出开始前的这一幕，时常在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安徽再芬黄梅艺术剧院院长韩再芬的脑海里回放。

初代“女驸马”戏服在几代“女驸马”手中传递，正如黄梅戏在薪火中代代相传。

曾经享誉海内外的黄梅戏，受传统师徒传承制影响，一度人才青黄不接。2006年，黄梅戏被批准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这一年，安庆师范大学黄梅剧艺术学院成立。其后，在韩再芬发起推动下，不断深化校企合作，创造性地建立了“戏曲文科实验室”这一新型人才培养体系。在各级政府大力支持下，几代黄梅戏人的辛勤耕耘，践行“筑巢、搭台、育苗”三步走人才培养路径，人才梯队建立，香火得续。

目前，全国80%以上的黄梅戏剧团团长和骨干由安庆培养，黄梅戏领域17位“梅花奖”获得者中有10位出生或成长于安庆。

在安庆这座被称为“戏窝子”的城市，黄梅戏的传承发展如火如荼。台前，一拨拨训练有素的青年演员在舞台上尽情唱念做打、轮番登场，展现黄梅戏的独特魅力；幕后，一代代热爱戏曲的“播种人”默默耕耘，为黄梅戏传承“丢籽、催芽”。

“为青年演员筑一个‘巢’”

3月初的安庆，春意盎然。安庆黄梅戏艺术中心大剧院排练厅里，黄梅戏青年演员王泽熙和同事们正全力投入5月即将推出的大戏《延年和乔年》的排练。

舞台上，年轻的演员们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力求精准，不敢有丝毫懈怠；舞台旁，韩再芬轻合节拍，耐心指导。“边走边唱时，气息运用的协调性要加强”“音乐哪里松哪里紧，大家尽快提出意见再改一版”……趁着去北京参加全国两会前的周末，韩再芬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排练事宜。

曾经，在传统的明星制和“名角儿”制运营模式下，青年演员因登台机会少、发展受限而离开，黄梅戏传承面临人才挑战。从安庆市黄梅戏二团更名为安庆再芬黄梅艺术剧院（以下简称“剧院”），又转型为安徽再芬黄梅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不再拥有事业编制后，韩再芬带领这支平均年龄超40岁的演员队伍，直面市场挑战。

“培养青年演员是剧院发展的关键。”韩再芬下定决心，为青年演员搭个留下来的“窝”。2010年夏天，18位怀揣艺术梦想的年轻人开启了黄梅戏传承的新旅程，“再芬黄梅青年团”正式成立。青年团首批成员来自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和安庆师范大学黄梅戏表演本科班，为老剧院带来青春朝气。

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刚入剧团，就得到麻彩楼、张文林、陈儒天、姚美美等黄梅戏前辈的言传身教。“没想到有这么多老前辈的倾囊相授，他们把对黄梅戏艺术的深刻理解都教给我们。”青年团首批演员王泽熙说。

这份幸运背后，是剧院的良苦用心。为助力年轻演员快速成长，剧院邀请老艺术家“传、帮、带”。平日里，从基础的唱念做打，到人物表现、舞台节奏，一一为年轻演员立规矩、定标准。排练时，老师们为青年演员配戏、跑龙套，原版演员“让台”担任艺术指导。

为增加演出机会，剧院与合肥大剧院合作，为青年演员开辟小剧场。青年团成员白天练功、晚上演出，《夫妻观灯》《戏牡丹》等经典小戏成为“入门”剧目。他们根据演出情况，对每一个气息、音调、眼神、动作、唱腔精雕细琢。从“夏练三伏”到“冬练三九”，高强度的“实战+集训”，年轻演员业务能力迅速提升。

在韩再芬看来，筑“巢”更要铸魂。“哪怕台下只有一位观众，我们也要坚持演出，只为历练这些年轻伢子。研习技艺，更要修炼艺德。”剧院副院长李萍作为韩再芬多年的舞台搭档深知其意。

经过两年舞台打磨，青年团演员褪去青涩，开始崭露头角。2012年初，剧院为青年团量身打造的首部大戏《五女拜寿》成功上演。8对饰演夫妻的青年演员青春靓丽的扮相、质朴的表演、清新的唱腔，将人物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赢得观众与业界广泛赞誉。“谁说黄梅戏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安庆戏剧创研室学者记录道。

越来越多年轻人在这个“戏窝子”找到了热爱。十余年间，再芬黄梅青年团吸纳30多位青年演员，一大批“青春版”剧目反哺剧院。2021年，为庆祝建党100周年，剧院创排《不朽的骄杨》大胆起用青年演员饰演不同年龄段杨开慧，老中青少“四级人才梯队”共同演绎，作品大放异彩。

“每一次演出都是洗礼，每一次演出都是接力。我们要守住这个‘戏窝子’，更把这份热爱传于心、承于志。”剧中饰演杨开慧的演员之一陈邦靓这样说。

“为青年演员搭一座台”

戏，离不开人，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

在安庆，黄梅戏的悠扬旋律如同清泉，流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菱湖岸边，古朴雅致的安庆市再芬黄梅公馆静静矗立。这里的前身是见证了几代黄梅戏人成长的老排练场，经过改造装潢，破旧的二层小楼再焕生机。“过去黄梅戏舞台只容得下‘老江湖’，现在我们要为年轻人搭台。”韩再芬的话，道出了再芬黄梅公馆成立的初衷——为青年团打造专属舞台。

2013年12月，改造后的再芬黄梅公馆正式营业，青年团演员当仁不让成了舞台主力。《打猪草》《闹黄府》《喜荣归》《断桥》等几十出小戏折子戏轮番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将黄梅戏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青年演员在成长，要不停地为他们创造新的平台。”韩再芬说。再芬黄梅公馆于2016年推出“今日头牌”青年名角个人专场项目，借鉴传统戏曲的表演范式，选拔优秀青年演员举办专场演出，助力他们成名成“角儿”。

2016年国庆期间，“90后”王泽熙凭借出类拔萃的专业技艺，拿下首个“今日头牌”专场。他在《断桥》《访鼠》《打金砖》等折子戏中的精彩表现在戏迷圈一炮打响。回忆当初，王泽熙感慨万千：“舞台就像梦想的催化剂，让我成长得更快。”

目前，安庆全市拥有11个国有院团、200多个民营院团和民间班社。基层院团积极创新舞台形式，拓展传播渠道，逐步走上创作表演与人才培养良性发展的轨道。

2018年，安庆市黄梅戏剧院创排小剧场黄梅戏，将舞台交给年轻演员，新生代们对传统黄梅戏的服饰、舞美、道具、旁白等进行年轻化、轻量化改造。“改版后的新剧场、新剧目‘笼络’了一批新老票友的心。”安庆市黄梅戏剧院副院长王琴高兴地说。

怀宁县黄梅戏剧团团长刘丽华当初决定把戏台子搭进直播间，只为让近70年历史的剧团“活下去”，没想到会“火出圈”。每晚剧团青年演员们都出现在直播间，在专业表演和愉悦互动中，把一段段或经典或冷门的黄梅戏唱段分享给线上观众，已圈粉超过135万人，收获点赞超700万。“看来这戏要越唱越精彩了！”刘丽华对未来充满信心。

“为戏曲传承育生态”

在戏曲传承之路上，有一拨拨训练有素的青年力量在此唱念做打，也有一代代播种人默默“丢籽、催芽”。

“走专业化道路，让艺术和学术互为双翼，艺术之路才能越走越宽。”从艺多年的韩再芬深知表演人才专业化培养的重要性，长久以来，一直为成立一所黄梅戏专业的本科学院呼吁奔走。

在韩再芬的发起推动下，2006年5月，安庆师范学院（现已更名安庆师范大学）成立了黄梅剧艺术学院。黄梅戏成为继京剧和昆曲后，第三个成立戏曲本科学院的剧种。2020年，韩再芬正式担任安庆师范大学黄梅剧艺术学院院长，深化校企合作，构建适应当代的“戏曲与曲艺”学科体系，创造性地建立了“戏曲文科实验室”。

剧院在舞台、灯光、音响等方面提供资源支撑，向学院输送国家一级演员担任学院老师，安排高水平专业演员常年为学生授课、指导。学院则利用本科教育优势提升学生素养，向全国各大院团源源不断输送黄梅戏表演专业人才。剧院与学院间软硬件资源的互通互享，初步构建起黄梅戏领域校企间人才培养大循环体系。

“戏曲的传承说到底是人的传承，从建设好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再到建立话语体系，把人才这个‘根’扎深了，黄梅戏之树才能枝繁叶茂。”安庆师范大学黄梅剧艺术学院副院长储著炎这样说。

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全国唯一一所以戏曲剧种命名的学校，近些年招生屡创新高。副院长陈詠说，目前学校正在探索“课堂教学—舞台实践—实训实习”相结合的高等艺术职业人才培养模式，与中国戏曲学院签订联合办学协议，成为戏曲“教学实践基地与生源基地”。

2022年6月，教育部办公厅公布2021年度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名单，安庆师范大学黄梅剧艺术学院表演专业成为全国唯一的黄梅戏方向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2019年起首次招收专硕，目前在校人数达200余人。

近年来，安庆市每年安排6000多万元资金支持本地高校戏曲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戏曲及相关专业在校学生达到2000多人。安庆市推动实施安庆市黄梅戏重点人才培养计划，支持青年演员角逐“梅花奖”“白玉兰奖”等荣誉。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与市县剧团合作开设“定向班”，“订单式”培养出60多名学员登台演出。2022年以来，全市新增32名专业教师、20名副高级职称人才，教师队伍素质显著提升。

着眼戏曲发展长期战略，让黄梅戏从娃娃扎根。全市常态化推进戏曲进校园，创新推出黄梅戏校园课间操，覆盖安庆10万中小学生。

如今的安庆，正全力以赴承担“中国黄梅戏发展基地”的责任，在戏曲阵地和人才建设上持续发力，努力创建国家级戏剧文化生态保护区。

“把一个地方的文化生态做好了，它就形成良性健康的循环。一种戏剧，能够跟一座城市如此相融，安庆做到了。”韩再芬说，正如她创作的《谁人不知是安庆》里所唱，“一座黄梅城，满城戏中人，一曲黄梅调，谁人不知是安庆。”